[破報復刊570期] 文/陳韋臻

以父親為主角的電影向來不少,美國有《當幸福來敲門》裡強壯正向的典型父親,克服萬難將生活拉回布爾喬亞的領域;法國《愛你的父親》(Amie ton Pere)中則是與父愛沾不著邊的爸爸。香港的《伊莎貝拉》,在父女互動間揉雜了性愛、友誼和親情;大陸《那山那人那狗》裡的父親則無比沉默卻擁有屹立不動的象徵地位;台灣父親與傳統父權的糾葛情結,在李安手中完構。而今年,戴立忍與張作驥兩位台灣導演的新作《不能沒有你》和《爸...你好嗎?》,則嘗試著在「父親」標籤之外,疊合了其他各種社會身份,構成現代社會中各種不同男性被看見的契機。

 

戴立忍從時事報導拉展開的《不能沒有你》,以黑白寫實為基調,清冷而精煉地描繪一個真實的社會事件,主角李武雄在碼頭從事非法潛水勞工,帶著七歲的女兒居住在碼頭旁的廢棄鐵皮屋中。故事從李武雄讓女兒上學讀書的希望啟動,訴說李武雄為了擁有原先劃歸為離家母親的女兒監護權,在國家體制內外的遊走、尋求幫助,最終絕望地選擇與體制正面衝撞而被抓進監牢的過程。張作驥的《爸...你好嗎?》,則是以十部短片的形式,呈現了十位不同的父親,包括失業勞工、老榮民、獨居老人、年輕小爸爸、離婚男子等,或面對跨性別、喪失記憶、植物人等不同兒女的父親,帶點帶刺又帶情地將觀眾拖曳進現代父子/女的離散稠密關係中。

 

這兩部片都在今年台北電影節中初次與觀眾見面,並施力推進各個城市角落,嘗試在電影節以外的場域持續面對不同觀眾,讓電影作品本身的動力與關懷繼續發酵。在現在這個混亂糟透了的社會裡,我們從這兩位導演身上看見了對社會關切的微光,以及面對電影作品本身的反思力道。

 

 

 

節制的鏡頭召喚出滿溢的淚水



記者與張作驥導演在工作室的訪談開端,他隔著木桌茶几按摩疼痛不已的膝蓋,徐徐地便自己說起話來,也像在蒐集觀眾意見一樣,在我提問之前率先探問我觀片的感受。這一記彷彿是朋友談論生活過往與親子記憶的對話,過程中看不見他作為一名導演的架子與姿態,反而是對此片激出一堆觀眾眼淚的自省和自我探問。

 

《爸...你好嗎?》這部片的出發點,是由於張作驥曾對父親承諾,要拍攝一部以父親為題的電影。五年前正逢張導人生最為落魄又因拍片欠債之時,父親重病過世,往後的日子裡,張導表示,每每想起這個諾言便無以成眠,成為沈重的遺憾。去年拍完《蝴蝶》並遭逢婚變,在品嚐各種人生況味後,張導重新拾起自己對父親的情感與虧欠,拍起這一系列短片。這個不同於以往的創作態度,瀝掉了許多「魔幻寫實」的慣用手法,在各個父親的瑣碎日常中,強烈召喚了觀者自身的生活經驗。在這一步上,張作驥不只說故事,也逼著我們真正面對自己的生命。

 

張導提到,在高雄威秀放映《爸...你好嗎?》,到了片子最末許多路人對父親說話的鏡頭,整場幾乎都在掉淚。張導說:「我看到一堆人哭其實不好意思,而且越來越不喜歡,要一直解釋,哭不是我的目的。...那是一瞬間的事情,可能從九樓到一樓都很感動,出了電梯坐上BMW,手機拿起來還是:『喂,吃飯噢,沒空。』...所以我一直在想,你給人電影看完哭了之後,要幹嘛?我還可以做什麼?」於是張導開始向各縣市政府接洽電影放映事宜,除此之外,找了義守大學每年贊助十位剛畢業的導演,並幫忙將片子送出去;另一方面,張導同時也與地方監獄聯絡合作,嘗試將片子推進受刑人面前。他表示,《爸...你好嗎?》的片名吃了觀眾豆腐,又讓這麼多觀眾掉淚,不希望只停留在觀眾走出戲院的那一刻,淪為消費觀眾情感換取票房的狀態。



這種不以觀眾反應定位自身作品成功與否的態度,在戴立忍導演看待自己廣受各方肯定的新片時,愈加鮮明強硬。今年年初有一小批部落客看了不完整版的《不能沒有你》,紛紛在網路上讚揚,將整個電影製作形容為「一批貧窮的團隊,拍攝貧窮的電影,但不販賣貧窮。」戴導語帶不滿地表示,他對這整個放映都不知情,是朋友私自行動,而提起這些評論,戴導脫口而出:「在說不販賣貧窮的同時,就已經是在販賣『不販賣貧窮』這件事!」

 

《不能沒有你》必然不是一場貧窮的奇觀展示,也絕非企圖喚起觀者的同情心,「台灣有太多的同情心了,但我們該要有的其實是同理心。」戴導表示,每個人在這部片中,應該都可找到與自身經驗相呼應的線條,可能是面對體制時的委屈,或者被迫與所愛對象的分離,這才是社會彼此相互理解的途徑。也因此,戴導在撰寫劇本的過程中,刻意不與現實生活中的當事人直接接觸,防止落入深層的情緒中,甚至將自己放逐到大陸去;避開可能成為「爆點」的場景描述、選用靜默的鏡頭,故事中沒有醜惡的嘴臉,只有各司其職的百姓與官員,「我不想要去批判誰,電影拍出來之後就與我無關了,故事本身自己會發酵。」另一方面,他在經費限制下選用黑白片來呈現,是出於影片特色及故事本質的考量。在資源捉襟見肘的狀態下,戴導認為黑白片的處理方式,得以篩掉使觀者難以親近的油漬、髒亂等視覺上的不快,並把握沈靜的敘事氛圍、凸顯電影的風格,讓更多人願意看這部片。而這個創作與商業的考量,至少就目前本片的迴響與得獎紀錄看來,顯然是成功的。

 

父親的形象所承載的社會重量

 

似是無可避免地,這兩部以父親為主線的電影中,女性角色幾乎全數缺席,或則離異消失徒留一個空的母親位置,或者是《爸...你好嗎?》片中偶爾穿梭在父子間嘮叨碎念的母親。這可能解讀為一種編劇眼界的限制,但卻同時成為一種引導觀者目光關注的策略,移除了傳統持家賢良的母親,一方面暗示了當代女性位置的轉換,更挪出了空間,給片中出現經常被社會忽視的父代母職男性角色。以2008年度內政部統計資料來看,離婚單親爸爸的總數高出單親媽媽數量的五分之一,而這些數字尚且不包括《不能沒有你》片中撫養小孩卻無監護權的父親。

 

然而,無論是《不能沒有你》中的李武雄,或《爸...你好嗎?》中〈爸爸不要哭〉的單親小爸爸傑哥,呈現出的絕非完美提供孩童生活、情感需求的單親父親。他們兩人都在生活壓力下低著頭,無法給予小孩華衣美食與親暱的愛語,而兩位小朋友都展現出超齡的成熟與懂事。李武雄沉默地領著女兒上工、長途騎車從高雄北上,女兒則靠補蟹籃張羅晚餐、清晨上屋頂洗衣;傑哥半夜在酒店應酬喝醉、清晨回家對小兒子哭訴自己的無助,兒子則照顧自己、用童音安慰父親別哭,這恐怕都是社福團體要批評的對象。然而,也許在此可以一步尋思的是,我們理想中「父代母職」中的「母職」背後隱藏了什麼社會的性別功能框架?以及我們經常脫口而出的「超齡孩童」,究竟是兒童養育不夠健全,還是我們對於兒童想像出了問題?這兩個問題看似分離,實際上卻是一體兩面的互為結構。母職與孩童的概念幾乎是並時地在歷史中發展開來,溫柔的母親養育出身心完善的孩童自此幾乎成為不變的定理,在要求女性功能的同時,也促成了兒童天真脆弱的想像。在這整體台灣社會愈加捍衛「兒童福利」的集體行動中,這兩部片隱約地提供了另一種親子關係的可能,他們不用表面的溫柔疼惜來說明親情,也無須依賴物質滿足以示責任,或許在其中,還偷偷揶揄了傳統家庭內的階級關係。

 

另外,張作驥也在片中呈現了高齡父親與中年子女的關係,巧合的是,三段描述高齡老父的故事,都是獨居狀態或被送進養老院,提點了現代人老年養護的議題。〈鐵門〉一段尤為精準地捕捉了現代家庭聚會的倉促不堪、成員之間欲蓋彌彰的心結角力、成年人對父親表達笨拙的愛,以及散場之後老父身旁無垠的靜默。短短地十分鐘,張作驥將所有家庭聚會上複雜而細微的心思平攤在觀眾面前,逼著觀眾縫合於每個角色上(記者自己也心虛而矯情地突然想念起遠在雲林老家的父親)。



除此,張作驥與戴立忍更將底層生活下的父親具現在觀眾面前,並同時拉進對社會體制的省思。從《爸...你好嗎?》的〈手錶〉一段中,失業父親脫口說出:「窮人沒有生病的權利」,乃至於《不能沒有你》當中最撼動觀者的一句「社會不公平啦!」他們除了替台灣二十幾萬低收入人口發出怒吼,更突顯除了生活物質上的困境,由於資源人脈的匱乏,他們一旦遇上困難幾乎是無管道可尋找幫助。真實社會中的李武雄,在2003年開始尋求協助,騎車上台北找國小畢業後再也沒見過的立委、被一通電話轉往警政署組長,又被推回高雄找戶政事務所專員依舊無解;當他再度北上屢遭碰壁,在總統府前被警察無故逮捕、釋放,走進了媒體大樓仍舊一無所獲,最終抱著女兒爬上天橋、背負兩條前科、經受牢獄之災、女兒被送往寄養家庭,超過五年之後才在社會局幫助下,得以與女兒相聚。戴導語氣強硬地說:「這代表了在事情剛發生時,就應該有解決方法,但政府單位『奉公守法』的結果,就是基本人類情感的扭曲。」面對律法這棟高聳大廈,有辦法的人能找到警察、律師、立委、媒體,沒靠山的就吃自己,或者被社會吞掉。

 

在天色昏暗的二二八公園內,戴立忍導演一面抑制替自己的電影下註解,一面抽菸目光犀利望向遠方,口中表述對硬梆梆政府的不滿。最末記者問道,《不能沒有你》是否有像《爸...你好嗎?》計畫給政府官員觀看,他微笑著回答:「有啊,我們還有寫信給馬英九總統。不過他的團隊回覆說,這部片子比較適合內政部看。」


原文轉貼出處:破報復刊570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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